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奔驰宝马娱乐官网 > 详细内容

《参寥子诗集》整理前言

    

    參寥子詩集是我國北宋時期著名詩僧道潛的詩歌匯編。道潛(1043—1106?),字參寥,號參寥子,哲宗赐號「妙總大師」,本名曇潛,蘇軾為之改名道潛,杭州於潛(今浙江臨安人)。作為一位云門宗僧人,道潛不僅精于禪法,且學識淵博,嫻于詩文,尤以詩著稱於世,是宋代僧人文士化的典型代表。他與當時文壇名流蘇軾、蘇轍、曾鞏、曾肇、秦觀、陈师道、张耒、邹浩、李之仪等人交游甚密,彼此詩来书往、談禪論道、訪幽探勝,結下了深厚友誼。陈师道送參寥序謂其乃「大覺老之嗣,眉山公之客,而少游氏之友也。释門之表,士林之秀,而诗苑之英也。游卿大夫之门,名于四海三十年馀矣」。道潛之詩曾為蘇軾等人屢加稱賞,當時已負盛譽,后由其法孫法穎搜集編纂成書,即為今日流傳的參寥子詩集。道潛在我國诗僧中的地位甚高,與稍后的另一位名僧惠洪,堪稱宋代詩僧中的雙子星座,分别代表着禪家雲門、臨濟二宗繁盛时的文學高峰。

    一、道潛的生平事跡及其與蘇軾之交游

    自唐末五代以來,我國佛教的禪宗一枝漸成獨秀之勢,并由鼎盛發展至爛熟,出現了所謂的「五家七宗」。在這一發展過程中,宗門風氣出現了一種世俗化、審美化和士大夫化的內在嬗變,早期禪宗中恪守清規戒律的苦修方式和繁文縟節在一定程度上被簡潔明快、自然適意的生活情趣所取代。尤其在一些洪州宗禪僧那里,已不再一味追求內心的空寂潔凈,轉而追求一種任性天真、生趣活潑的內在感悟。禪宗本來標榜「不立文字」,但這種崇尚「即心即佛」、「出世即入世」、「平常心是道」的宗教,另一方面又特別講究隨緣任運、即事而真,這使其在本質上又孕育著向另一種生命樣態發展的可能,從而為佛教徒向文學藝術領域的發展打開了方便之門。——既然行住坐臥是禪,挑水劈柴是禪,那麼作詩彈琴自然也是禪了。
    從另一方面看,禪宗強調的世出世不二思想,理事、體用圓融的玄學思維和富有機變的論禪方式,寄修行於日常生活的簡易要求,尤其是一大批文化素養頗高的禪僧大德之出現,都對宦海沉浮的儒者士大夫產生了極大的吸引力,激發了他們心靈的深度共鳴。到北宋時,大量文人學士紛紛參禪學道,一些官員不僅成為禪家的外護,自身也以佛門居士自居,禪的影響由此深入到思想文化的諸多领域。與之相互促成的是,一些禪僧也日趨文士化,他們生活安逸恬靜,性趣高雅淡泊,作風又風流倜儻,還與士大夫們結友唱和,尋幽訪古,作詩填詞,鼓琴作畫,成為當時文壇藝苑的知名人物。道潛就是其中一位文學成就頗高的詩僧。
    道潛生于宋仁宗慶歷二年(1042),小蘇軾七歲。俗姓何,里籍為浙江臨安浮溪村,具體家世情況不詳。史書中對道潛的生平事跡記載極少,結合一些文人筆記,友人的诗文信札,以及道潛自己詩作中的蛛絲馬跡,我們可大致了解道潛的人生經歷、性情才華及詩歌創作情況。
    宋潛說友的咸淳臨安志卷七十記載,道潛「幼不茹葷,以童子誦法華經度為比丘,於內外典無所不窺,能文章,尤喜為詩。秦少游與之有支許之契。」據相關材料,道潛落发之地應是家鄉於潛西菩山的明智寺。從「憶昔少壯時,意氣摩雲霓。游心黃卷間,豈顧百日西」(秋日西園)等詩句看,他在寺中渡過了一段漫長的修禪讀書時期。在道潛生活的時代,行腳已是僧人較普遍的參禪方式。行腳僧人往往衲衣一襲,一瓶一缽,竹杖芒鞋,經歷各種身心磨練,尋求脫胎換骨的禪悟體驗。道潛一生正是以家鄉杭州為中心,一路尋師訪道,且與文士們酬唱不斷,擔風袖月地奔走在山野水澤,過著一種四海為家的云水生涯,足跡踏遍了汴京、蘇州、高郵、鎮江、徐州、九江、湖州、明州、黃州、兗州、汝州、登封諸地。關于道潛,有以下幾點還應略作交代:
    一是道潛的師門歸屬問題。
    陳師道送參寥序明言其為「大覺老之嗣」,意謂他是云門宗高僧大覺懷璉的弟子。懷璉(1009—1090)為雲門宗四世名僧,是推動雲門禪法在汴京興盛的中堅人物。皇祐二年(1050),懷璉被仁宗皇帝召入京城住持十方凈因禪寺,多次入宮傳法,仁宗對其深為器重,賜號大覺禪師。在京期間,懷璉曾多次乞歸山林,直到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方才離京,後於熙寧元年(1068)任明州阿育王山廣利寺(在今浙江寧波鄞州區)住持。道潛師從懷璉,正是在這一時期。但道潛師從懷璉的初始時間,已難詳考。蘇轍欒城集卷八贈杭僧道潛:「舊識髯學士,復從璉耆年。」如此看來,道潛是認識蘇軾在前,師從懷璉在后。據孔凡禮蘇轍年譜,蘇轍此詩作於元豐元年(1078),則道潛至少在這一年已師禮懷璉。事實上,懷璉不僅對道潛,乃至對蘇軾本人習禪都有極大的影響。懷璉是蘇軾最早結識的著名禪師。當初蘇洵、蘇軾父子在京城時,就與懷璉有著密切的交往。道潛師從懷璉,有可能是蘇軾介紹的。蘇軾跋太虛辯才廬山題名記:「某與大覺禪師別十九年矣。禪師脫屣海上,謂不復見記乃爾,拳拳耶!撫卷太息,欲一見之,恐不可得。會與參寥師自廬山之陽并出而東,所至皆禪師舊跡,山中人多能言之者。乃復書太虛與辯才題名之后,以遺參寥。太虛今年三十六,參寥四十二,某四十九,辯才七十四,禪師七十六矣。此五人者,當復相從乎?生者可以一笑,死者可以一嘆也。元豐七年五月十九日慧日院大雨中書。」蘇軾的這段序言,不僅提供了道潛、秦觀、辯才、懷璉和本人的年齡,亦透露出數人之間亦師亦友的親密關係,對我們了解道潛的朋友圈子和生活世界十分重要。
    有人舉出釋惟白編建中靖國續燈錄卷十一所錄大覺法嗣二十二人,未見道潛之名,進而懷疑道潛是懷璉的弟子。我們的看法是,道潛少時出家,剃度之師自然不是懷璉,但仍有足夠的資料來確認他是懷璉的晚年弟子。
    首先可從參寥子詩集中找到證據。道潛都僧正慈大師挽詞詩後有小注曰:「育王山大覺禪師,以羅漢木贈蘇翰林,蘇反以贈師。凡植二十年,葉間生青如比丘形,謂之羅漢木。師嘗指此語余曰:『吾不復見此羅漢之生也,故及之。』」可見道潛常在懷璉身邊,稱懷璉為「師」,二人關係十分親密。徑山維琳是懷璉的嗣法弟子。道潛送琳上人還杭中有:「少林真風今百紀,悵惜至此何蕭條。喜君齊志早寂寞,同我十載淪芻樵。」這是說,他與維琳有十年同修之情。陳師道寄參寥中說:「早作步兵語,晚參云門禪。」蘇軾在與參寥子二十一首之二寫于黃州,其中說:「知非久往四明,璉老且為致區區」。這是他托道潛代為問候四明阿育王寺的住持懷璉。秦觀淮海集卷三十與蘇先生簡:「參寥在阿育王山璉老處,極得所。比亦有書來,昨云已斷吟詩,聞說后來已復破戒矣。」此說道潛正從懷璉處修行,并一度戒掉吟詩。凡此種種,都說明道潛與懷璉關係的非同一般。蘇軾為懷璉撰寫宸奎閣碑,也是應道潛之請。他在文中說:「見參寥說,禪師出京日,英廟賜手詔,其略云『任性逍遙』者。」其中轉引道潛的話說:「宸奎閣未有銘,君逮事昭陵,而與吾師游最舊,其可以辭!」此處道潛稱懷璉為「吾師」。補續高僧傳卷二十三參寥子傳:「宋景濂作育王山寺碑,謂『大覺璉,日與九峰韶公、佛國白公,參寥潛公,講道一室,扁曰蒙堂。』」這是說懷璉大師,每天與九峰韶禪師、道潛等人在育王山談禪講道。此豈不更能作為道潛師從懷璉的明證嗎?盡管如此,我們當然也并不因此否認他與同鄉高僧辯才,也一直保持著風義兼師友的密切關係。
    其二,道潛與蘇軾的交游。
    道潛的交游十分廣泛,除宗門人士外,與蘇氏兄弟、秦觀、曾鞏兄弟等當時著名文士,包括一些趙氏宗親都有較親密的交往。其中與他性情相契,關係最密,對他一生影響最大者,無疑首推蘇軾。從一定意義上說,他可算是蘇軾的學生,而蘇軾則是他的外護。換個角度看,蘇軾在詩文中提及最多的僧人也是道潛。蘇軾對他有「僧潛」、「潛師」、「道人」、「參寥」等多種稱呼,其中稱「參寥」或「參寥子」之名,就有一百四十多次。兩人相交二十多年,始終相互推重而患難與共,極盡詩文唱和之樂,保持著一種亦師亦友的關係,成為僧、儒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
    道潛與蘇軾二人尚未謀面時,彼此已心儀神交。據釋惠洪冷齋夜話卷六東坡稱道潛之詩:「東吳僧道潛,有標致。嘗自姑蘇歸湖上,經臨平,作詩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林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東坡官錢塘,過而見之,大賞。已而相尋於西湖,一見如舊。」元豐元年(1078)九月,道潛訪蘇軾於彭城。時蘇軾任徐州太守,道潛作訪彭門太守蘇子瞻學士,其中有「彭門千里不憚遠,秋風匹馬吾能征」等句,對蘇軾深致仰慕之意。蘇軾館道潛於逍遙堂,二人同登黃樓、戲馬臺,共坐虛白齋,月夜放舟百步洪東崖,頗經歷一些賞心樂事。道潛在徐州寫下了不少詩歌,包括逍遙堂書事呈子瞻、陪子瞻登徐州黃樓等。其中子瞻席上令舞者求詩戲以此贈一詩最為后世所津津樂道:「底事東山窈窕娘,不將幽夢屬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東風上下狂?」蘇軾也作有次韻僧潛見贈、與參寥師行園中得黃耳蕈、百步洪二首并序等詩,在次韻僧潛見贈,稱贊道潛「道人胸中水鏡清,萬象起滅無逃形。獨依古寺種秋菊,要伴騷人餐落英」。直到這年年末,道潛才告別蘇軾,取道淮河南下,蘇軾為此寫有送參寥師。
    第二年,蘇軾改知湖州,秦觀亦入越探親。道潛先與二人會於高郵,然後一道南下,夏初在杭州龍井辯才法師處結夏,後來又一起游無錫惠山以及湖州諸寺院,相處兩個多月。道潛作有同子瞻賦游惠山三首、同子瞻端午日游諸寺賦得深字等詩,分別時又作吳興道中寄子瞻。元豐三年(1080),道潛先在杭州龍井辨才處,后至明州阿育王寺謁見大覺懷璉法師,曾廢作詩,後又破戒。蘇軾蒞湖州僅三個多月,即遭「烏臺詩案」,被貶為黃州任團練副使。道潛曾多次寫信慰問,蘇軾皆有回函。
    元豐六年(1083),道潛不遠千里赴黃州看望謫居的蘇軾,館於東坡雪堂。二人在黃州相處一年多,一起尋春踏青、漫步東坡、游定慧院、觀海棠、泛舟赤壁、游武昌西山等,彼此也多有詩歌記游。元豐七年,蘇軾離黃州移汝州,道潛隨行,途中又同游了廬山。後道潛於東坡話別于九江,作九江與東坡居士話別:「霅水黃樓赤壁間,勝游長得共躋攀。屠龍冉冉空三載,窺豹悠悠愧一斑。投錫雲林聊避暑,絕江舟楫自東還。求田問舍知何處,杖履它時訪小山。」蘇軾也寫下次韻道潛留別:「為聞廬嶽多真隱,故就高人斷宿攀。已喜禪心無別語,尚嫌剃髪有詩斑。異同更莫疑三語,物我終當付八還。到後與君開北戶,舉頭三十六青山。」與蘇軾分手后,道潛在廬山棲居了數年,詩集卷首的廬山雜興組詩就是此間所作。
    元祐二年(1087),道潛一度與蘇軾、蘇轍、秦觀、張耒等十六人在汴京聚會。元祐四年,蘇軾知杭州,為道潛建智果法堂,使其擔任住持。這段日子,蘇軾常攜友來訪,或酌泉品茗,或吟詩作對,或泛舟西湖,兩人交往愈加親密。元釋覺岸釋氏稽古略卷四:「錢塘高僧名道潛,以詩見知於蘇文忠公軾,公號之為『參寥子』,凡詩詞迭唱更和,形於翰墨,必曰參寥」。元祐六年,蘇軾由杭州知州召為翰林學士承旨,將離杭州前,寫下八聲甘州·寄參寥子與道潛作別:「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這是蘇軾的名詞之一,抒發了他與道潛肝膽相照、莫逆於心的友情。
    自杭返京後,蘇軾曾為參寥子從朝廷得賜紫衣和師號之事努力,經丞相呂大防奏請,道潛被哲宗賜號「妙總」大師。蘇軾曾專門向道潛去信說:「呂丞相為公奏得妙總師號,見托,寄上。此公著意人物,至于山水世外之士,亦欲成就,使之顯聞。近奏王子直處士之類。公雖無用,不可不領此意。」(蘇軾文集卷六十一)紹圣元年(1094),蘇軾被貶于嶺南惠州。道潛欲自杭轉海相訪,但被蘇軾作書勸止。道潛後來也因與蘇軾的特殊關係而受到牽連,被革除僧籍,發配至兗州。
    關于道潛獲罪的具體原因,後人說法不一。一為言語得禍說。據宋朱弁風月堂詩話卷下:「東坡南遷,參寥居西湖智果院,交游無復曩時之盛者。嘗作湖上十絕句,其間一首云:『去歲春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如今眼底無姚魏,浪蕊浮花懶問名。』詩既出,遂有反初之禍」。一為冒牒得罪說。據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二:「呂溫卿為浙漕,既起錢濟明獄,又發廖明略事,二人皆廢斥。復欲網羅參寥,未有以中之。會有僧與參寥有隙,言參寥度牒冒名。蓋參寥本名曇潛,因子瞻改曰『道潛』。溫卿索牒驗之,信然,竟坐刑之歸俗,編管兗州。」另有宋樓鑰攻愧集卷七十二跋參寥詩,則云「參寥以東坡門人得罪」。以上幾種說法各不相同,但彼此也并不矛盾,大抵是蘇軾受政敵的打擊而波及道潛。
    蘇軾也知道潛為己所累,他曾寫信給時任京東漕使的親家黃家是,使其囑咐擔任兗州教授的樓異關照道潛。道潛對樓異的患難相助感激不已,後來到樓異任職的登封專門拜見,并寫詩說:「東州羈旅跡誰親,夫子端能給我貧。」(次韻樓試可承議見招)。建中靖國(1101)元年,翰林學士曾肇(字子開)在朝廷為道潛辯護,詔復道潛祝髪,賜紫方袍,賜號如舊,使道潛長達五年的冤屈得以洗雪。這一年東坡也受詔北還,過大庾嶺,作過嶺二首、贈嶺上老人。參寥子聞訊欣喜不已,次韻兩首,表達了對故人即將相逢的喜悅。其中次韻東坡居士過嶺,有「造物定知還嶺北,暮年寧許喪天南」、「他日相逢長夜語,慘燈飛燼落毵毵」之句。惜二人未及相見,蘇軾就於該年秋季病逝於常州。道潛聞訊后悲痛萬分,當即奔赴吊唁。翌年,蘇過兄弟移葬其父於汝州郟城小峨眉山。道潛又專程前去悼念,追憶舊事,思念亡友,前后共寫下了悼亡詩十五首。
    其三、關于道潛的性情氣質。
    蘇轍在贈杭僧道潛詩中,對道潛的形貌才情有較多描述,謂其「月中依松鶴,露下抱葉蟬。賦形已孤潔,發響仍清圓」,「出言可人意,一一皆自然」,「髭長不能翦,衲壞聊復穿。瘦骨見圖畫,禪心離攀緣」,「塵埃既脫落,文彩自精鮮。」總之在他的眼中,友人道潛瘦骨、長髭、壞衲,吳語清圓,文采凈鮮,俊逸如月下松鶴,孤潔如露中秋蟬,是一個清癯灑脫、不事修飾的僧中高士。
    蘇軾對道潛更是一再稱賞,既稱其詩,亦贊其人,同時也指出他好譏人過的性格。他在致友人信中说:「妙總師參寥子,予友二十馀年矣,世所知獨其詩文,所不知蓋過于詩文者也。獨好面折人過失,然人知其無心,如虛舟之觸物,蓋未嘗有怒者。」(東坡志林卷十一)在參寥子真贊中又說:「維參寥子,身寒而道富,辯於文而訥于口,外尫柔而中健武,與人無競而好刺譏朋友之過,枯形灰心而喜感時玩物不能忘情之語。此余所謂參寥子有不可曉者五也。」(東坡全集卷九十四)。
    但在常人眼里,道潛之孤傲不能容物,尤其是好譏刺別人之過的缺點,未必真如蘇軾所謂「未嘗有怒者」,更非蘇轍所谓「出言可人意」。如蘇軾之子蘇過斜川集卷五送參寥道人南歸敘:「浮屠中有參寥子者,年六十,性剛狷不能容物,又善觸忌諱,取憎于世,然未嘗一毫自挫也。余始見之於黃州,今二十年,髪白形瘦而志不少變。其徒語參寥子者,必曰『是難于處』;士大夫語參寥子者,必曰『是難與游』。然參寥子之名益高,豈非所謂君子之病者夫。使參寥子善俯仰,與世沉浮,雖人人譽之,余安用哉?」斜川集卷二送參寥師歸錢塘云:「作詩爲文盡餘事,勁節凜凜橫九秋。俗子欲交輒掉頭,我友天下第一流。」另一著名詩僧惠洪也谓其「性偏尚气,憎凡子如仇。」(冷斋夜话卷六)以此看來,道潛性情孤高耿直,向往魏晉風度,喜結高雅多才之士,誠是佛門中一位有「潔癖」的性情中人。
    由于道潛對凡庸之人遠不能和光同塵,便難免俗世之譏。年代稍后於他的詩人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下評價他說:「道潛,初無能,但從文士往來,竊其緒余,并緣以見當世名士,遂以口舌論說時事,譏評人物,因見推稱。」言下之意是,道潛并无無过人才華,不過因攀援名流而浪得虛名罷了。
    二、道潛詩歌的思想內容及藝術特色。
    從整個中國詩歌史來看,僧人詩歌大多題材狹窄,意境枯寒,文字古拙,宋初以前的僧詩尤為如此。相較而言,道潛的詩作,不僅題材較為豐富,文采斐然,詩境也一反僧家詩作常見的山野質樸之氣,變得自然清新,雋雅飄逸,真正邁入了詩歌的典雅殿堂。從思想內容看,道潛的詩歌主要以下幾類:
    一是山水行旅詩。
    作為云水僧人,道潛自謂「余生漂泊猶斷蓬」,長期過著一種居無定所的漂泊生活,不少詩歌是他行腳旅程中的即景抒情和瞬間感悟。如為蘇軾所激賞的臨平道中:「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廣為流傳的秋江詩:「赤葉楓林落酒旗,白沙洲渚夕陽微。數聲柔櫓蒼茫外,何處江村人夜歸。」又如江上秋夜:「雨暗滄江晚未晴,井梧翻葉動秋聲。樓頭夜半風吹斷,月在浮云淺處明。」這類詩歌,雖屬行旅中的借景抒情,既無文人騷客的身世之嘆與羈旅之悲,也無僧家「枯木倚寒巖,三冬无暖气」之冷漠窘寒,倒給人一種置身世外的悠遠靜謐、曠達順適的感覺。
    廬山風景清幽秀麗,人文遺跡斑斕,道潛得以在其中結廬數年,度過了一段十分惬意的山中歲月。詩集卷首的廬山雜興十五首,正是其棲居廬山時的悠游之作,抒發了對此間景物的熱愛及隱棲生活的暢適之情。在這段日子里,他既遊覽慧遠、宗炳、陶潛等古賢的遺跡,也尋訪山中的高人逸士,廬山的日月風雨,茂林修竹,藤花清溪,鳴禽青石,常讓他流連忘返,不知古今之旦暮。如第五首云:「少文好山林,每往輒忘歸。余生千載后,獨與斯人違。朅來爐峰下,結宇聊棲遲。長林拱茂木,九夏遺炎曦。溪雨晝忽破,藤花照清漪。黃鸝語深竹,可聽不可窺。」詩中既有對昔賢的俯仰緬懷,也有對廬山風物的由衷贊美,多少也透露出自己獨享山間清景而不能與知己共之的寂寞意緒。
    二是田園閑居詩。
    道潛極為仰慕晉人陶淵明,對其詩更是心追手摹,他曾仿照陶淵明歸園田居作田居四時,頗得陶詩平和沖淡之雅趣。其三:「刈獲終吾事,田園日向閑。晚香增橘柚,潦水耗汀灣。聚噪棲鴉定,孤吹牧豎還。兒童驚野燒,一片起前山。」用語清新自然,意境淡遠,抒發了隱逸生活的悠閑自得之情。又如東園其二:「曲渚回塘孰與期,杖藜終日自忘歸。隔林仿佛聞機杼,應有人家在翠微。」其三:「雲峰缺處支笻立,溪溜聲中弄扇行。習習南風吹百草,幽香知有蕙蘭生。」詩人將自然適意的禪心與身外的自然景致融為一體,詩風蕭疏和淡,清幽而不枯廢,讀之讓人心曠神怡,陶然忘機。
    另如次韻黃子理宣德田居四時四首,以春種、秋收、夏長和冬獵為題材,對田園人家勞作狀況的描寫頗為逼真,極富農家生活氣息。其三:「村落已徂暑,蚊蠅尚喧啾。衡門霽朝雨,茅竹歸新秋。機絲迫鄰女,札札無停休。中田藹黃稼,爛熳如雲浮。淥蟻釀新甕,嘉魴釣清流。瓦尊遲來客,禮數忘獻酬。三盃未肯辭,笑語方綢繆。時平盜自隱,場圃無宵憂。兒孫漸束髪,婚嫁迫所謀。款曲從我言,歸途蹇淹留。林端有月色,相送前溪頭。」詩中不僅有蚊蠅、朝魚、茅竹、黃稼、林月、溪流等自然事物,也有織布的女人,應酬的主客,以及待婚的兒孫,勾勒了一幅寧靜祥和而頗具鄉野情趣的田園生活畫卷。
    三是時序詠物詩。
    依照禪家的安居制度,僧人每年夏、冬兩季,要暫居某處来安居禪修,至春、秋時,則又可四方雲遊參訪。讀道潛的存詩,當知他除了在杭州之外,也曾在廬山、高郵、揚州等地結夏安居。這一生活方式,使他對季節時物的變化十分敏感細膩,不時流露於詩的字里行間。在道潛詩集中,標有「春日」、「夏夜」、「秋夜」等時序的詩極多。如春晚、春日、春陰、春晴、春日雜興、春詞、夏日山居、夏夜、夏夜偶興等詩,多直接以季節時物為抒情對象,抒寫一種對時序、流年和生命的獨特心靈感悟。這類題材詩歌中,有不少恬淡自然、意境悠遠的佳作。如春晚其一:「疊穎叢條翠欲流,午陰濃處聽鳴鳩。兒童賭罷榆錢去,狼藉春風漫不收。」其三:「恠雨盲風卷卻春,傍欄蕭瑟只青筠。引雛燕子朝天去,回首多情語更頻。」詩中所詠的雖然都是樹蔭、鳥鳴、兒童、燕子等極為尋常的景物,卻又能化腐朽為神奇,將禪家的體物之樂與大自然的勃勃生機融為一體,絕無枯落寂寒之態,令人不由聯想起禪家「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總是法身」的名句。如夏夜:「松室開孤定,褰帷納夜涼。嬋娟依翠竹,無語過東牆。」詩人在禪定之余,打開帷幔納涼,看到翠竹外的月光,正無聲地漫過東墻,一派靜謐、恬適、禪悅之氣蕩漾筆底。又如建隆秋夜其二:「娟娟雲月照窗扉,紙帳形開夢覺時。庭下風篁自成韻,吹簫安用玉人為。」寫自己夜間夢回,喜見窗外雲月娟娟,聽到庭外風吹竹葉的清響。道潛這種詩作大都寫得禪意盎然,卻又并非在花開花謝、月出月落的景物交替中感嘆人生的空幻與世界的無常,轉而透露出一種閑靜而不失生氣的生命體悟。
    四是贈答唱和詩。
    詩文的唱和贈答可算是當時文人間極為流行的一種高級游戲,包括寄贈、和答、次韻、送別、挽詞等多種具體形式。在詩集中,道潛與友人的各類酬唱詩幾乎占了一半,其中與蘇軾兄弟、秦觀、曾鞏兄弟的贈答詩最多。在這類詩歌中,道潛對友人的才華德行頗多溢美之辭,不少篇什與世俗的夸贊歌頌無大差別。但其中也有不少詩歌將敘事、抒情和議論很好地結合起來,寫得雄深雅健,英挺灑落,頗具有士子情懷。如在古體七言歌行訪彭門太守蘇子瞻學士中寫蘇軾的出蜀成名與少年英姿:「眉山鬱茀眉水清,清淑之氣鍾群形。精璆美璞不能擅,散發宇內為豪英。煌煌蘇氏挺三秀,豫章杞梓參青冥。少年著書即稽古,經緯八極何崢嶸。未央宮中初射策,落筆遊刃揮新硎。翰林醉翁發奇歎,臺閣四座爭相驚。」可謂文采煥發,一氣呵成。又如七律寄蘇子由著作:「先生道德若為容,曾向南都幕下逢。拔俗高標驚萬丈,淩雲逸氣藹千重。低梧暫宿張家鳳,濁水難藏許氏龍。歲晚雪霜雖更苦,未應憔悴碧岩松。」譬喻恰切,對仗精工,蘇轍的胸襟抱負與才華氣質躍然紙上。另如寄福州太守孫莘老龍圖、寄濟明、送楚上人還廣陵慶禪師法席、贈霍山人諸作,同樣寫得文詞勁煉,氣勢飛揚,為僧家詩壇所罕見。事实上,道潛的這類詩歌酬答,已不止於一種高雅的文人游戲,而成為他日常交往乃至整個生命樣態的有機組成部分。一次,統領杭州府僧眾的僧官慈化大師示寂,待制子中請道潛補其位,道潛作詩回復曰:「佩德懷恩豈易陳,自嗟麋鹿性難馴。流年日月無多子,乞取山林放曠身。」極有高致地推脫了此請。
    佛教本教人參破生死,不受世情所累,故僧人不應像世人那样哀乐过人。但道潛的酬答诗中,最為文情并茂、真摯感人的却是他為師友所寫的一些挽詞,如俞公達待制挽辭、都僧正慈化大師挽詞、哭少游學士、哭休上人、東坡先生挽詞等,充分顯示了蘇軾謂其「不能忘情」的一面。此也不妨视为道潛自性的一种真切流露。其中東坡先生挽詞分五律、七律、七絕三組,共十五首。組詩在回顧蘇軾一生出處事功的同時,對其道德文章尤不吝贊美之詞,寄寓了他對這位文豪知己的痛悼之情與無限哀思。其一:「造物周千載,眞材得豫章。經綸等伊呂,辭學過班楊。德厚傾蠻貊,名高震虜羌。數奇終不偶,難與問蒼蒼。」其二:「博學無前古,雄文冠兩京。筆頭千字落,詞力九河傾。雅量同安石,高才類孔明。平生勛業志,鬱鬱閟佳城。」其三:「初復中原日,人爭拜馬蹄。梅花辭庾嶺,甘溜酌曹溪。梁木傾何速,椿年竟不齊。靈輀向崧洛,行路亦悽悽。」其五:「一時英俊附門墉,兄弟從來號兩龍。雄辯未饒端木賜,題評肯下郭林宗。精神烱烱風前鶴,操節棱棱雪後松。無復勝遊參杖屨,追雲弄月更雍容。」這些挽詞文辭高古,氣象沉鬱,感情深摯,而內容上寫的是曠代大學士蘇東坡,堪稱我國詩歌史上悼亡題材的珍品。
    從藝術特色看,道潛詩作的最大特色,在于以清新淡雅的文筆,營造出一種淡雅玄遠、清高絕俗的審美境界。如上文所舉秋江、江上秋夜兩詩,皆屬意境清幽的傳世名作。這類詩往往以不經意的筆觸,隨步換景,隨景移情,將遼闊宏大的背景與近處的細微事物結合起來,組成一幅形神兼備、淡遠寧靜的水墨山水。又如春行:「朝入春山千萬重,暮歸溪上漫匆匆。白沙岸口長回首,無數魚燈翠靄中。」既有萬重春山,又有涓涓晚溪,白沙岸口還有無數的魚燈閃爍在暮靄中。詩風空靈淡遠,令人為之俗慮頓消,身心晏如。另如廣陵城外野步呈莘老:「林梢聒聒鳥聲繁,積雪初消澗水混。老樹臥波寒影動,野煙浮草夕陽昏。風回笛響山前路,犬吠人行竹外村。杖履不知幽興遠,歸來新月在柴門」。把鳥聒的林梢,初融的積雪,澗溪邊的老樹,野煙浮草中的斜陽,以及山前飄過幾聲長笛聲,竹林傳過犬吠聲有機地編織在一起,繪出了一幅悠遠閑凈的自然風情畫。最后以「杖履不知幽興遠,歸來新月在柴門」作結,尤給人逸響隔世之感。
    蘇軾對道潛的詩歌屢加嘆賞,既稱其「詩句清絕,與林逋相上下。而通了道義,見之令人蕭然。」(咸淳臨安志卷七十)又謂其「無一點蔬筍氣,體制絕似儲光曦,非近世詩僧可比」(山堂肆考卷二十八)。宋吳可藏海詩話記載,秦觀、孫莘老皆喜參寥詩,並說「此老詩風流蘊藉,諸詩僧皆不及」。韓蒼云「若看參寥詩,則惠洪詩不堪看也」。應該說,道潛詩集中的一些行旅詩與詠物詩,最無愧於彼輩所謂「清絕」、「蘊藉」、「無一點蔬筍氣」之贊譽。
    道潛論詩崇尚清新自然,反對刻意雕琢,尤其不贊成孟郊、賈島式的苦吟。他稱贊友人詩作時說「愁窮肯學郊與島,高瞻已能追晉魏」,勸他人作詩切勿雕琢時云「苦吟只恐凋肝腎,夫子還宜少黜聰」。雖然如此,道潛詩中的清詞麗句仍然屢見不鮮。詩作次韻少游學士送龔深之往金陵見王荊公:「夢幻皆輸古竺乾,功名何用咤燕然。羨君一棹江南去,碧薺時魚暮雨邊。」宋吳可藏海詩話記曰:「秦少游曰:『公直做到如此也!雨中,雨傍,皆不好,只雨邊最妙。』」另外,一般詩僧作詩,多選用一些清冷色調的字,而道潛之詩殊不乏濃艷色彩。如「紅紫爭春妍」、「深紅淺紫忽爛漫」、「紅蓼叢邊雙鷺飛」諸句,給人的印象是清麗而不妖冶。
道潛或許算不上禪門的一流大德,但在僧人詩歌史上有著極高的地位,後世甚至以「參寥」作為詩僧的代名詞。晁說之評價曰:「孤山教體外,賦詩湯休上。後來數參寥,接手得宗匠。」(全宋詩卷一二零七 )將其視為詩歌的一代宗匠大家。補續高僧傳卷二十三參寥子傳云:「世人謂『師之詩雅淡真率,上欲窺陶、白,而下有雁行蘇、黃句,即未脫子瞻煙火,雅不樂與宋人同煙火。如參寥自有為參寥,非第以子瞻重也。』斯言得之。」這是說道潛之詩遠承陶淵明、白居易,同時受蘇軾之影響,持論可算公允。明人楊德周亦云:「或謂師以坡公重。夫不見坡公在黃州,京師士大夫以書抵公,有云聞公與詩僧相從,固東山勝遊。此言殆是為公設。是知當時士大夫已謂師重坡公矣。何獨謂師以坡公重?」又云「參寥即不與坡公遊,亦必不沒參寥本色,乃必引之為名航?今師數百年後,精靈猶儼然未散。」平心而論,當年道潛的詩作之所以能譽滿士林,固然與蘇軾等人的獎掖賞譽有很大關係,然其詩作能為后世所吟頌不息,則斷非僅靠「傍名人」而幸致,自有其獨特的藝術感染力。
    三、參寥子詩集版本與本書的點校問題 
    道潛有參寥子詩集十二卷流傳於世,共計六百四十四首詩。咸淳臨安志卷七十記載:「(參寥)崇寧末歸老江湖。既示寂,其法孫法穎以其詩集行於世」。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文獻通考卷二百四十五均錄為十二卷。民國前行世的參寥子詩集主要有以下四種版本。
    一是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四庫全書提要載:「今所傳者凡二本。一題三學院法嗣廣考訂,智果院法嗣海惠閱錄,前有參寥子小影,即海惠所臨。首載陳師道餞參寥子禪師東歸序,次載宋濂、黃諫、喬時敏、張睿卿四序,抄寫頗工。一本題法嗣法穎編,卷帙俱同而敘次迥異,未知孰為杭本。按,集中詩有同法穎韻者,則法穎本授受有緒,當得其真。」今傳世的參寥子詩集十二卷本亦有兩個版本系統:所謂法嗣法穎編次本,其祖本為宋本。所謂法嗣廣考訂本乃鈔本,祖本不詳。宋集珍本叢刊書目提要認為鈔本的祖本即明正統本。此雖不能完全確定,但相比較而言, 由于法穎是道潛法孫,其本人與道潛交往密切,且集中有道潛與法穎的唱和詩,則法穎本當較不失真。
    二為四部叢刊三編影印宋刻本。此為上海涵芬樓影印宋刊本,原書板框高十九公分,寬十三公分。前有陳師道高僧參寥集敘,每卷次行有「法孫法穎編」五字,後有清黃丕烈跋語。一九三六年上海商務印書館依此影印,分上下兩冊。二零零四年出版的四川大學古籍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二十三冊亦收錄影印宋刻本參寥子詩集。
    三為明崇禎八年汪汝謙刻本。此本後有重印本,前有吳之屏、黃諫、汪汝謙、楊德周序。此版本較宋本少了十九首詩,且編排次序不同。
    四為清光緒二十五年丁氏刻本。此版所錄詩歌與明本相同,二者當為同一版本系統。一九八一年由臺北明文書局編輯出版的禪門遺書(初編)第三冊所錄參寥集即為此版本的影印版。
    宋本與四庫本屬同一版本系統,即四庫館臣所謂的法穎本。總體而言,四庫本與宋本明顯優於明清本。一是收錄詩歌全備,且詩歌的小注保留較為完整,明清本除收錄不全外,小注也有較多缺漏現象。四庫本與宋本內容基本相同,但在一些字句上略有出入。二者相較,四庫本又優於宋本。四庫本除了印刷清晰、文字整潔之外,還有其他優點。如在一題多首的詩歌編排上,宋本不分段,四庫本分段。如詩集卷首之廬山雜興,四庫本不僅注明十五首,詩與詩之間也有明顯分列標記。而宋本則排列比較雜亂,如將第七、八、九首列為一首,第十、十一首列為一首,第十二、十三、十四首列為一首。
    如再就宋本與四庫本文字出入的錯誤幾率而言,則以四庫本為優者占十之八九。如寄龍井辯才法師「投老倦揮塵」,「塵」字宋本作「松」;春晚其三「引雛燕子朝天去」,「天」字宋本作「來」;曉發桃源渡寄端叔「拂棹芙蓉露蕊輕」,「蕊」字宋本作「點」;同吳興尉錢濟明南溪泛舟「海氣冥冥錯昏晝」,「晝」字宋本作「書」;過李公擇藏書室「烱烱臨羲娥」,「羲」字宋本作「曦」;寄東坡昆仲「吳檣楚柁自紛擾」,「檣」字宋本作「墻」;和子由彭蠡湖遇風雪「飄風斷黃蘆」,「蘆」字宋本作「廬」;重居夜坐懷蘇伯達昆仲「遙想下帷應未寢」,「遙想」宋本作「想遙」,等等。諸如此類,都是宋本的明顯錯誤,這一點也可從明清本同于四庫本作為證明。另外,一些不同的字詞宋本雖亦可通,但仍以四庫本為佳:如田居四首其四「汩汩妨濃霧」,「濃」字宋本作「農」;探梅「疏枝冷蕊未全開」,「冷」字宋本作「嶺」;龍井辯才老師新亭「平生經綸學」,「綸」字宋本作「論」;次韻龔堯佐帳勾晨起感懷「隔屋相驚銅漏盡」,「相」字宋本作「想」。兩版本的這些不同字詞,若據上下文意綜合衡量,皆明顯以四庫本為佳。相比四庫本,宋本有更多缺字,如送遠上人還金華「千林脫葉送殘秋」缺「林」字;子瞻赴守湖州其一「真賞豈易忘」缺「忘」字,等等。當然,兩版本也有個別不同字詞難分為孰優孰劣者。如四庫本維揚秋日西郊其四「臥吹蘆管對秋風」,「秋」字宋本作「西」。這些不同字詞中,有極個別是以宋本為優四庫本為劣者:如寄王晉卿都尉「池上紅蕖應漸老」,「蕖」字四庫本原作「渠」;臨江月上人率同志為社誦「功成一朝脫愛纏」,「脫愛」字四庫本作「晚受」, 送慧悟大師還闕下「千里隨舳艫」,「里」字四庫本作「古」;哭少游學士其三「斯人儻不亡」,「亡」四庫本作「忘」。四庫本也偶有缺字,如廬山雜興其十三「曦和伯化工」,四庫本缺「伯」字。但與宋本相比,這類現象仍要少得多。
    另外,明清本雖總體上不如四庫本與宋本,却可裨補後二者之闕漏。如楊康功待制所藏醉道士石「我聞天官失所陳」,「失」字四庫本、宋本皆作「天」,而明清本作「失」,據詩意,顯然以「失」為優。又夏日龍井書事其四「朅來世外慰棲遲」,「外」字四庫本、宋本原作「人」,語意欠通,此類疏誤之處,則可據明清本改正。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第十六冊(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五年版)所收錄的道潛詩是以四部叢刊三編影印宋刻本參寥子詩集為底本,校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參校明崇禎八年汪汝謙刻本,並新輯集外詩附於卷末。高慎濤、張昌紅編寫有參寥子詩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二零一四年版)。該書以四部叢刊本為底本,結合其他版本加以點校,并配有較詳細的注釋。書前言部分撰有關于詩集版本及道潛詩作之紹介,正文後面附有關于道潛生平的考證與道潛年譜,可供研究者參考。
    本書是以四庫本為底本點校而成,也是目前唯一以此版本為底本點校而成的參寥子詩集。本書同時參校了宋本、明清本,并酌參增廣聖宋高僧詩選、宋詩鈔、宋詩紀事等書中所收道潛之詩加以對校,擇善而從,以彌補四庫本的一些不足,并出校記。具體編纂體例遵照「云門宗叢書編纂通例」要求。對于同題多首之組詩,則依照原底本詩歌順次,加「其一」、「其二」等小標題,以適應今人的閱讀習慣。
    本人點校該書,系受中山大學哲學系馮師煥珍教授之囑。承蒙馮師勉勵指點,筆者搜羅諸版本加以對勘比較,期盼能后出轉精,編纂一部較為精良的參寥子詩集版本。然限于個人學力,本書之校對,包括本前言的撰寫,錯誤與疏漏之處恐在所難免,尚祈專家學者及讀者不吝指正。

  乙未冬日孙海燕谨识于清远燕知堂

(作者系奔驰宝马娱乐城(场)官网哲学与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